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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22-05-06 11:47    点击次数:13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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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
阳关

按说,西门家舞台上的大青衣,非吴月娘莫属。

但我心中称职的大青衣,不是一种地位,而是一种修为。

座次,与道行无关。才不胜职,德不配位,是个老常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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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就孟三儿大青衣风范的,是她的格局,双商,胸中经纬,台上品相。

唱念做打舞,手眼身法步,看她一言一行,朱唇微启,水袖轻扬,悉有才章。

她温谨,安详,守规则,知分寸,一副古典女子的模样。

她精明,务实,晓事理,谙人情,又带着新兴商业阶级的自我觉醒,怀有一种对自然人性的理解和尊重。

她圆变,机敏,四两拨千斤,谈笑间,出奇兵,定乾坤。

她大方,俏皮,弹琴,赌棋,富于生活情趣。

这样一位大青衣的再婚,本是冲着当家立纪去的。一怀开拓新生的果决齐整与正大光明,却被薛嫂和西门庆联手摆了一道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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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她有个底线思维:

“自古船多不碍路。若他家有大娘子,我情愿让他做姐姐。虽然房里人多,只要丈夫作主,若是丈夫喜欢,多亦何妨。丈夫若不喜欢,便只奴一个也难过日子。况且富贵人家,那家没有四五个?你老人家不消多虑,奴过去自有道理,料不妨事。”

这样一篇妾道,潘金莲是做不出来的。潘金莲有一点朦胧的先锋意识,孟玉楼则始终是遵循时代章法的。三观合规,这是她的局限,更是她的优势——以此,她站得端正,行得稳重。

虽然,后来一句:

“奴也吃人哄怕了。”

数年委屈,犹是惊魂未定。

孟玉楼有些颜控,但面对鲜衣怒马、人物风流的西门庆,她并没有像潘金莲一样瞬间多巴胺飙升。吸引她的除了西门庆的外表,还有西门庆的背景和家底。看起来,这是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。

上了船,始知风高浪险。家里一大群娘们,院里一大群粉头,隔墙有个蠢蠢欲动的李瓶儿,紫石街上还有个嗷嗷待食的潘金莲,以及内内外外许多个待开发的女人。

西门庆上梁不正,吴月娘吝私愚庸,西门家,九尾狐出,乱象纷呈,何以自处?

无非是站位、定力和尺度。

那一回,玉楼在玩花楼上远远瞧见陈敬济搂着潘金莲亲嘴,便叫道:

“五姐,你走这里来,我和你说话。”

玩花楼上,这个坐标的形而上意义,就是孟玉楼在西门家的基本站位。

她就是这样独立高远,一派闲散地看着西门家的鸡零狗碎和荦荦大端。开阔,分明,从容,清醒,该说话时说话,该出手时出手。抽身局外,冷眼旁观而又绵绵渗入,无处不在。

混江湖,要有个联盟。大青衣,要有个刀马旦来帮衬。

这个刀马旦非潘金莲莫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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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玉楼冷眼掂掇,基于潘金莲的凶险乖张泼辣生猛以及对西门庆的影响力,一定不能与这把尖刀为敌。

而利用得当,潘金莲,战时可以做一个在前冲锋直捣黄龙的士兵,平时可以做一个伶俐机变风流鲜艳的玩伴儿,让人不那么形只影单。

别的娘们,娇儿卑猥,雪娥粗蠢,瓶儿天真,能坏事,不给力。

这是其一。

其二,孟玉楼和潘金莲争什么?潘金莲不过是西门庆一幅幅花样百出的活春宫,有什么大出息?孟玉楼的心志,远远不在这里。人之为人的一系列需求层次里,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能要什么,她的段位要比潘金莲李瓶儿吴月娘高得多得多。

她和潘金莲结盟的基础是什么?是抗衡和打击吴月娘之先到先得、李瓶儿之后来居上、娇儿雪娥一干旧党,以及那些试图顺着杆儿来分一杯羹的、李桂姐宋蕙莲王六儿一样的女人们。

面对内外形势,总的来说,金玉二人的合作要比冲突多。尽管出发点不尽相同,一个多为了鳌头独占,一个多立足自我周全。

其三,孟玉楼如何驾驭潘金莲?不过是因其性情,投其喜欲,引风吹火,借力打力,让渡小利收割大益,以无厚入有间,游刃而有余。

金莲私仆,玉楼的小厮琴童被西门庆棒逐。权衡利弊,玉楼折了胳膊藏袖里,坚决站在潘儿一边。既笼络了队友,又维护了自己。观花楼上一幕,她果断出手,为潘金莲化解了一个颠覆性的大危机,也为西门家遮掩了一场灾难性的大丑闻。

宋蕙莲事件,多方对阵,几经反转。孟玉楼作为西门庆的一房娘子,必然要阻击宋蕙莲登堂入室。但她无须顶盔贯甲亲征亲杀,关键时刻,她只消一句:

“汉子没正条的,大姐姐又不管,咱每能走不能飞,到的那些儿?”

便激起潘金莲斗志无涯,扬刀跃马,扫平天下。

情报是运筹的生命线。孟玉楼和她的丫头兰香都爱到后面厨房里去。厨房是西门家一处信息集散地,许多秘密都是从这里交换和传递的。

孟玉楼和潘金莲互动的一大内容,就是分享信息。但孟玉楼是有选择的、含蓄的,旁敲侧击的。潘金莲则是无保留的、直抒胸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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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六回,卜卦儿的婆子说孟玉楼:

“你恼那个人也不知,喜欢那个人也不知,显不出来。”

可谓画魂描骨,一语中的。

玉楼的高明正在这里——好恶喜恼,不形言表。与潘金莲亲密,并不与其他人疏离,方方面面都维持着不错的关系。吴月娘对她是放心的,李瓶儿对她是仰慕的,娇儿、雪娥也不会与她为敌。

相比潘金莲之竖咬横踢,弄性尚气,一派原始人的蛮直爽利,孟玉楼就是一轮浑厚内敛的太极力。

都知道西门达达爱个红鞋儿,众娘们纷起效尤。独孟玉楼幽幽地说:

“我比不得你每小后生,花花黎黎。我老人家了,使羊皮金缉的云头子罢,周围拿纱绿线锁, 芬欧汇川(中国)有限公司好不好?”

言下之意:我无意争春斗艳,尔等也不要与我为难。然而七十五回床戏,她白生生的小腿儿,却穿着大红绫子的绣鞋儿。

孟玉楼,善于以沉默表达中立,以示弱消弭敌对。而且,她还是这个家庭的金牌调解师。看她调停矛盾复杂、博弈叠加的西门庆、吴月娘、潘金莲……时机、辞令、力度之拿捏,圆熟老练,可圈可点。

二十回,李瓶儿过门。吴月娘因为数度阻娶,被西门庆凉拌不理,两人正在冷战中:轿子落在大门首,半日没个人出去迎接。孟玉楼走来上房,对月娘说:

“姐姐,你是家主,如今他已是在门首,你不去迎接迎接儿,惹的他爹不怪?他爹在卷棚内坐着,轿子在门首这一日了,没个人出去,怎么好进来的?”

是啊,没人递个台阶,骑虎难下的吴月娘怎么好去迎接?掰不过西门庆也罢,小妇跟前,总得撑个尊严吧?孟玉楼这番话,不见得有多高深,但很正点。核心在于,几个人里头,只有她站出来说了。关键时刻,脱颖而出,是人才冒尖的一大套路。

数日后,她借吴月娘吐槽西门庆之机,再次进劝:

“姐姐在上,不该我说。你是个一家之主,不争你与他爹两个不说话,就是俺们不好主张的,下边孩子每也没投奔。他爹这两日隔二骗三的,也甚是没意思。姐姐依俺每一句话儿,与他爹笑开了罢。”

半是大道理,半是可行性,明达恳切,如话肺腑。

荒疏已久的吴月娘,耳朵听着,嘴上硬着,心中痒处,也一定被玉楼的兰花拂穴手挠动着。

西吴雪夜合欢,孟玉楼秒获春消息,一大清早便知会潘金莲诸人,众筹酒席以为庆贺。

应当说,她作为三房,对大房那等的春风暗度,是不无失落感的。这席酒,也有旁敲之意。但总的来说,其办事周详妥帖处,于公于私,都大有裨益。

七十五、七十六回,潘金莲和吴月娘公开撕逼。孟玉楼劝吴月娘高抬贵手,劝潘金莲学会低头:

“娘,你是个当家人,恶水缸儿,不恁大量些,却怎样儿的!常言一个君子待了十个小人。你手放高些,他敢过去了;你若与他一般见识起来,他敢过不去。……你我既在矮檐下,怎敢不低头……人受一口气,佛受一炉香,你去与他赔个不是儿,天大事都了了。”

话也只是些套话,但这样的套话从远古说到如今,仍然管用,说明人性没有多大进步。

这里呈现的是孟玉楼迂回穿插,腾挪闪转的纵横家风姿。张竹坡但连批八个“可儿”。

再有:

“有势休要使尽,有话休要说尽。凡事看上顾下,留些儿防后才好。”

就是她本人妥妥的处世之道了。

然后,她牵着潘金莲去见吴月娘,掀开帘儿便道:

“我儿,还不过来与你娘磕头!……亲家,孩儿年幼,不识好歹,冲撞亲家。高抬贵手,将就他罢,饶过这一遭儿。到明日再无礼,犯到亲家手里,随亲家打。我老身也不敢说了。”

真是俊心巧舌,跃然纸上。别开生面几句话,分分钟化尴尬为喜笑,化戾气为祥和,给足了吴月娘面子。其诙谐机智处,谁还好意思再拧巴着?

金莲也就顺坡下驴:

“娘是个天,俺每是个地。娘容了俺每,俺每骨秃叉着心里。”

好吧!驭之得当,谁说潘金莲不是个乖觉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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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玉楼,深悉人性之迂曲,也理解生活之不易。相当程度上,她处事做人,能将心比心,留有余地。

搭帮过日子,可以争,可以斗,但船不能漏。在西门家这个N女一夫的架构里,玉楼她时有含酸抱屈,但终归算得上识大体顾大局。

我们,就不要再问什么真假实虚。红尘熙熙,唯一永恒的是利益。知边际,有敬畏,不成心害人,就算个好的吧。

金勒马嘶芳草地,玉楼人醉杏花天。

张竹坡说她是一枝红杏。

玉楼为人,和才自清明志自高的杏花贾探春确有一比,都是有才忧天,无分补天的人。玉楼不及探春铿锵犀利深远高卓,而圆融通达处又过之。她守拙藏愚,一团和气,是一个低配版的薛宝钗。

西门家里,这位实指望做大娘的三娘,终是不得志的。西门庆一双积年招花惹草的眼睛,旷日持久地无视着她当家立纪的才能。让她管管账,纯属大材小用。但她不抱怨,不沦陷,安时应运,守待月明。

为西门计,倘使玉楼管人,当亦如管钱一样公平。使玉楼管家,则金莲焉敢作妖作耗,敬济岂能弄一得双,官哥不至于十四个月夭亡,西门不至于三十三岁淫毙!

世上多少事,就崩败于物不能尽其用,人不能尽其才,黄钟毁弃,瓦釜雷鸣。

玉楼之不得志,一大半还因为她不迎合西门庆的低级趣味。就像我们不谄媚领导,怎能得到重用?

这位周正和平的大青衣,哪怕在床上,都保持着身段。七十五回,西门庆使上银托子,孟玉楼摸见了便道:还不趁早除下来呢。

西门庆,这头时刻处于发情期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雄兽,甚至对一潭老水的吴月娘,他都可以耍个流氓。但在孟玉楼面前,一般也有所收敛。

和她,无法无天的他冲不上霄汉,跌不到深渊。所以他更爱找潘金莲没遮拦地互虐秀下限。

虽然多少得装一点人样儿,虽然不能无限恣纵,但内心,西门庆对孟玉楼应该是敬重的。敬重是一种距离,看着就像玉楼受了冷遇。

男人心理,轻柔是爱,西门庆他爱过谁?

没有谁能全面占领孟玉楼的内心,哪怕通过肉体这一必由之径。灵魂的中央,她只留给自己。不沉湎不耽溺,肉体时有躺平,精神永不沉沦。

孟玉楼是寂寞的,一定程度上也是空虚的。放眼西门家,并没有一个可以高山流水话知音的人,然而她依然弹着月琴。她并不显得落落寡合,她随分,亲和,春风满面,和世界打成一片。

在一个个孤枕难眠的夜里,孟玉楼参详人心,越来越透彻。潘金莲欲火焚身,越来越邪恶。

孟玉楼安身立命的关键一招,是捂住了她的钱袋子。她不像李瓶儿那么天真,以为通过广泛的金钱外交就能稳定人心,维持和平。孟玉楼的那些箱笼,从来没有在人前打开过。这是她的底气所在。

实践证明,经济上的独立自足,是女人行稳致远的基本前提。

西门庆死后,孟玉楼也迷茫也彷徨。除了风华难追,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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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节千花发蕊,万草生芽,她和吴月娘给西门庆上坟去。

繁华事散,高唐梦灭。西门庆,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官人,而今不过冷寂寂一抔黄土。他的女人,死的死,嫁的嫁;他的家庭,恶奴欺主,女婿犯上,挡不住的荒凉破败;兄弟们的大哥,早已换成了张二官们。

孟玉楼遇春梅,哭金莲,抚今追昔,感人伤己。万千心绪,不知向哪里存寄。

一转身,柳暗花明。

杏花酒楼下,风流博浪的李衙内二目传情,难得的是,曾经沧海的孟玉楼依然敢于响应。

生命终未虚度,每一寸光阴都变成了觉悟。虽然已经确认过眼神,对着官媒陶妈妈,一朝被蛇咬的孟玉楼依然拿得稳,问得准,直到落实了她正头娘子的身份。

孟玉楼之嫁李衙内,看起来,既有偶然性,又有命定性。实则与她的怀璧自持、心有主见是分不开的。真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,利落处,一刻都不耽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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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金瓶梅》写孟玉楼,多用暗线侧笔,内涵处耐人寻味。

五十九回官哥儿被潘金莲害死,当众人哭叫忙乱之际,孟玉楼读账本一般地说:

“原是申时生,还是申时死。日子又相同,都是二十三日,只是月分差些。圆圆的一年零两个月。”

其沉静细密,如此了得,直让人脊背发凉!这个人的内心,别有一双深冷眼睛,端量众生,不露峥嵘。

她的心机手腕,在和陈敬济的对决中,得到了全面呈现:

玉楼见他发话,拿的簪子委是他头上戴的金头莲瓣簪儿:“昔日在花园中不见,怎的落在这短命手里?”恐怕嚷的家下人知道,须臾变作笑吟吟脸儿,走将出来,一把手拉敬济,说道:“好阻夫,奴斗你耍子,如何就恼起来。”因观看左右无人,悄悄说:“你既有心,奴亦有意。”两个不由分说,搂着就亲嘴。

这陈敬济把舌头似蛇吐信子一般,就舒到他口里交他咂,说道:“你叫我声亲亲的丈夫,才算你有我之心。”妇人道:“且禁声,只怕有人听见。”敬济悄悄向他说:“我如今治了半船货,在清江浦等候。你若肯下顾时,如此这般,到晚夕假扮门子,私走出来,跟我上船家去,成其夫妇,有何不可?他一个文职官,怕是非,莫不敢来抓寻你不成?”妇人道:“既然如此,也罢。”约会下:“你今晚在府墙后等着,奴有一包金银细软,打墙上系过去,与你接了,然后奴才扮做门子,打门里出来,跟你上船去罢。”

兜兜转转,终偿所愿的孟玉楼,乍对猝不及防的陈敬济的性讹诈,须臾之间,她那份定力,那一番智谋,那一种狠辣,相比王熙凤弄死贾瑞的相思局,有过之无不及。

花枝叶下犹藏刺,人心难保不怀毒。这个粉面含春的大美人,胸中丘壑,实实深险可怕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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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,孟玉楼,尽管有前述许多好,也不意味着,她就像张竹坡批点的那样人畜无害至善至美。她也说谎话,点暗火,听篱察壁,推波助澜。碾压李瓶儿,逼死宋蕙莲,她也与有力焉。这是她的暗斑,是烟火人生的可哀处,也是《金瓶梅》写人的给力处。

资源那么少,欲望那么多,谁都不想败落。

大青衣不光是端正好的身段,还是耍孩儿的手腕。

孟玉楼,烟描月画,素额上逗几点微麻。就像大青衣淡雅的长裙上,一溜污迹。那是生活的真实,更是人性的真实。搁在红尘里,以金瓶梅为参照系,大体上,孟玉楼,瑕不掩瑜。

古往今来,孟玉楼这样的女人不在少数。她们沉稳、缜密,通透,练达,心怀璇玑,脚踏实地,有章法,善持家,能苟能刚,能文能武,成就着这个世界的盛大和富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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